译文 ‖ 大塚常樹:宫泽贤治·「春与修罗」的深层结构——修罗的剧作法
作者:大塚常樹
译:Gemini
原文:宫泽贤治·「春与修罗」的深层结构
宫泽贤治不仅是日本近代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,也是日本宗教文学(佛教)的领军人物。他的创作以童话和被称为“心象素描”的诗歌为主。贤治(1896-1933)出生于日本东北地区的岩手县,毕业于盛冈高等农林学校(现岩手大学农学部)。他的父亲经营当铺,是虔诚的净土真宗信徒,但贤治却皈依了与净土真宗立场对立的日莲宗(法华经)。在近代日本文学中,“儿子反抗权势强大的父亲”是一个基本模式。贤治文学的特征在于其百科全书式的广博知识与深厚的宗教性。他在佛教世界观的基础上,融入了进化论、地质学、化学、天文学、植物学、心理学、基督教、生命哲学、西方音乐、浮世绘、西方文学及民俗学等诸多领域的知识。若引用贤治本人的话,其文学主题便是:“只要全世界不获得全方位的幸福,个人的幸福便无从谈起。” 他的代表作包括《春与修罗》、《要求太多的餐厅》、《银河铁道之夜》以及《风之又三郎》等。在日本的国语教科书中,他的作品是必收录的内容。
今天,我们将针对宫泽贤治生前发表的诗集《春与修罗》中,与其同名的核心作品——《春与修罗》进行分析。我们将从剧作法(Dramaturgy)的角度切入,探讨坠入“阿修罗道”的作者本人,究竟如何才能回归“天上世界”。贤治曾试图通过这部诗集来变革世界。在给朋友的信中,他曾写道:“在那部鲁莽的《春与修罗》中,我主张序言中的思想,企图完全变换历史与宗教的位置,并以此为骨干发表各种生活点滴,愚蠢地希望能有人看到这些。”(大正14年2月9日致森佐一)。这无异于一场宗教改革的宣言。由于时间有限,我简要总结一下《春与修罗》序言中宣言的要点:贤治认为在两千年后,人类将进化为比佛教所定义的“人”更高一级的“天人”。而他自认处于比人类低一级、始终受欲望折磨且愤怒狂躁的“修罗”状态。他表示,自己一直在摸索救赎之道,而通过记录这一摸索的过程,救赎便成为可能。换言之,《春与修罗》这首诗中,如暗号般嵌入了贤治所构想的宗教改革之路径。
那么,让我们一边阅读诗歌正文,一边尝试进行细致的分析。
首先是标题中的“修罗”。Shura 即 Asura(阿修罗),在佛教神话中,他们原本居住在天界。但在与天界之王帝释天(因陀罗)的斗争中战败,逃入了海底。在贤治持有的《法华经》注释书中,有如下记载:
[阿修罗](Asura):简称为“修罗”。译作“非天”、“非类”或“不端正”。为十界、六道之一。(中略)据传是居住在大海之底、好勇斗狠、常与诸天交战的恶神。(岛地大等《汉和对照妙法莲华经》卷末附录“法华字解”)
贤治在作品中,确实描写过这种坠入深海般的修罗状态。
愤怒看起来是红色的。当它过于强烈时,愤怒之光变得浓稠,反而让人感觉像水一样。最终,它看起来是深青色的。(中略)面对这种近乎令人发狂的发作,我机械地呼喊它真实的名称,并合掌祈祷。这是人间世界的修罗成佛。(大正9年6-7月 致保阪嘉内)
回到《春与修罗》这首诗,作为“修罗”化身的自己,是以“桧木”这一形象登场的。在诗中,或许是因为德语的发音听起来带有某种适合修罗的“唾弃感”,其名称被标注为 ZYPRESSEN(德语中的丝柏/桧木)。同时,作者也考虑到了字母排版的美感——从侧面看去,这些大写字母如同成排伫立的树木。“桧木”在英语中写作 Japanese cypress。而在日语中,“ひのき(Hinoki)”的原意是取火时使用的“火之木”(Fire tree)。因此在诗中,它被描绘成喷薄而出的怒火之焰。这正是全诗最精彩的华章。
佛教虽然以释迦牟尼为万神殿(Pantheon)的核心,但本质上具有多神论色彩。达到觉悟者被称为“佛陀”,在佛像造像中则被称为“如来”。如来之下,是寻求觉悟并处于修行阶段的“菩萨”。再往下,则是受到其他宗教(特别是印度教)影响的神祇。例如“明王”。明王的背后通常绘有愤怒的火焰。让我们来看看明王的代表——不动明王。这种背后的火焰被称为“后炎光”(迦楼罗焰)。
回到贤治的诗作。在这首诗中,“修罗”正处于愤怒的“燃烧”状态,而表现这种修罗怒火的正是“桧木”**。
请看照片:日本的桧木是一种姿态极其锐利、给人以冷峻感的参天大树;由于其叶片颜色深沉(近乎黑色),展现出一种刚健的男性化特征。它的枝干直指苍穹,当随风摇曳时,看起来真的宛如烈焰一般。贤治曾在他的短歌中,咏叹过桧木这种一体两面的特质。
邪恶之桧,午间狂乱,邪恶之桧;若覆以白雪,即现菩萨姿。(短歌 435)
若无其事,随风摇曳之黑桧;实则正午之波旬之怒。(《深冬之桧》)
丝柏之怒正燃烧,直欲遮蔽雨云之旋涡。(《梵高丝柏之歌》)
短歌中出现的“波旬(Pāpman)”即魔王波旬(Papiyas)。贤治常将陷于愤怒中的自己比作这位魔王。让我们来看看后期佛教曼荼罗中所描绘的魔王图像。在亚历山大大帝进军中亚后,由希腊裔国王统治的地区诞生了佛像。正是在这里,希腊神话中的厄洛斯(即丘比特)融入了佛教体系。那张弓射出的是爱欲之箭。解释到这里,已经足以说明标题中的“春”其实是性欲的隐喻。不过,贤治也从梵高著名的《星月夜》或《丝柏》系列画作中获得了启发。请看上述短歌:无论是梵高的丝柏还是日本的桧木,皆属同类。短歌所表达的是:桧木有时看起来像魔王,有时又显现为菩萨的姿态。这就是佛教的基本思想——即便是像修罗这样罪孽深重的存在,也具备成就如来(佛陀)的资格。这通常被称为“佛性”,准确来说是“如来藏(Tathāgata-garbha)”,意为“如来的胎儿”。换言之,在这首诗中,“桧木”既是坠入修罗道的作者自身的写照,同时也预示了其进化为菩萨的可能性。
关于“修罗剧作法”的内在逻辑,我们已经解释了一半。
接下来我们要探讨的是,“春”在贤治的意象中代表了性欲的季节,即诱发“修罗意识”的季节。贤治曾创作过不少探讨春天与性欲之间关联的作品。在当时,他已经研读了诸如弗洛伊德(Sigmund Freud)以及哈夫洛克·艾利斯(Havelock Ellis)等最前沿性心理学家的著作。
“春天到了,青蛙从冬眠中苏醒。如果用手杖刺入青蛙所在的洞穴,洞里就会散发出冷冽的空气,融入温润桃色的春之气息中……”
那个春天,我告诉宫泽先生我写了这样一首诗。宫泽先生听后,语调突然变得活跃起来:“啊,这很好,是首好诗……”我正为受到表扬而高兴,他接着说道:“确实好。这表现的是性欲啊,是显而易见的性欲。”
原来他并不是在夸奖诗歌本身。“这是弗洛伊德学派精神分析的绝佳材料……”他详细地解释了一番,甚至细致地拆解道:凸出的物体象征男性,凹陷的洞穴则象征女性。 (摘自森佐一《宫泽贤治的肖像》)
在贤治的草稿中,也留下了相关的记录:
在水银色的光影里,向着仍在冬眠的青蛙之孔,若试着插入手杖,便会有一股水晶色的空气飘散而出。他诉说着如此不可思议之事。 (《春谷晓卧》草稿二)
那阴沉灰暗之物 / 那温吞水的悬垂体 / 那才是恋爱本身 / 二氧化碳的交流 / 或是那虚假春日的感应 / 那才是恋爱本身。 (摘自《关于春天云影的模糊议论》)
现在让我们进入哲学层面的讨论。 构建这首诗结构的另一个基本关键词是“二重风景”。这源于佛教对世界认知的基本信条——“三界虚妄,但是一心作”。即世界不过是内心现象的产物,这一观点基于唯心论(唯识论)。
在佛教中,将世间众生的生存状态分为十个阶段(即“十界”:如来、菩萨、声闻、缘觉、天人、人、修罗、畜生、饿鬼、地狱)。此外还有一个概念叫做“十界互具”,即处于这十个阶段中的任何生物,其内心都包含着其他九个阶段的心性。旨在引导所有人走向觉悟的大乘佛教(“大乘”意为无限巨大的渡船),其立足点便是“全人类皆可互相理解”这一整体观。这简直是跨文化理解的典范思维。
让我们看看贤治的唯心论:
战争也好,疾病也好,学校、家庭、山岳、白雪,皆是同等的“一心”之现象。 (大正7年2月23日 致父亲书简)
若能在风与光之中忘却自我,让世界化为自己的庭院;亦或是神迷恍惚之际,感悟到整个银河系皆为自身一人,这难道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? (大正14年9月21日 致宫泽清六)
回到诗中。人类身份的“我”,正徘徊在岩手县岩手山的山脚下。因性欲引发的烦闷不安,不知不觉间,心境已堕落为比人类低一级的生物——那充满愤怒与强烈欲望的修罗。于是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不同于凡人之眼,在“修罗之眼”所映照的世界里,眼前的风景已全然改观。那个比人类更高一级、清净且少欲的“天人”所居住的天上世界,原本才是“我”真正的故乡。在修罗的眼中,岩手山已化作佛教世界的中心——须弥山(Mount Meru)。山顶之上,甚至能望见天界之王帝释天(因陀罗)的宫殿,无数宝石正熠熠生辉。此时正值正午十二点,季节是四月,也就是所谓的“光之春”,是一天中光线最强烈的时刻。修罗沐浴在强光下,满腔愤怒化作烈焰熊熊燃烧。他正不顾一切地渴望重返那阔别已久的天上世界。
诗的后半部分,仿佛是为重返天上世界而设的一场考验。第一道试炼,便是辨认那从对面走来的农民究竟是谁。这里使用了提喻(Synecdoche)的手法,将其称为“人形之物”,这一点至关重要。这道试炼的核心在于:农民只是其幻化的假象,其真面目究竟为何?
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是“黄金”。因为“黄金”是神圣存在显现的符号。在龙树菩萨所著的佛教百科全书《大智度论》中,记载了如来身体的特征——“三十二相”,其中之一便是“金色相”。贤治也曾提及此点。在接下来的诗句中,作为圣洁表征的“神圣黄金”,将与作为资本主义金钱代称的“卑俗黄金”展开对比。
若说夕阳色如古金 / 你的双眸便生非议 / 为何取那卑俗之金 / 却与这尊严之残阳类比 / 然则我所名指之物 / 虽同称纯粹之黄金 / 却非今日世间交易之 / 阴暗枯黄之物 / 而是远溯时轴 / 历经几多心感之海 / 仅在龙树菩萨之大论中 / 略得暗示之类 / 亦即其德至高 / 其相极盛 / 甚至可称之为“流金”(Quick Gold) / 乃至那奔涌跃动之物。 (摘自《葱岭先生的散步》杂志发表版)
让我为您介绍贤治笔下对“金色之相”最美的一段描写:
从月亮船那尖削的右舷,宛如烟花般喷薄出美丽的、紫色烟雾状的物质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(中略)在那云层之上,三位金色的尊者肃穆伫立。居中者身材高大,正用巨大的双目凝视着此处。(中略)他佩戴着华丽的璎珞,月亮恰好在他的脑后形成了一道圆光。左右两侧分别是稍矮一些的尊者,正合掌而立。(中略)“南无疾翔大力,南无疾翔大力!”众生皆高声呼喊。 (摘自《二十六夜》)
这部作品是以枭(猫头鹰)的罪孽为主题的故事。其中的“南无疾翔大力”若置于人类世界,便等同于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“二十六夜”指的是“二十六夜待”的民俗,即在农历七月二十六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时,人们将其视为“释迦三尊像”显现的祭祀仪式。
回到《春与修罗》。穿过黄金草地走来的农夫,其实是如来化身的“人形之物”。只要农夫的眼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(请联想“十界互具”),便意味着如来承认了自己的存在。也就是说,自己被允许重返天上世界。
然而,结果却是“NO”。“修罗之泪坠入土中”——这意味着试炼失败,未能及格。至此,修罗决定采取舍身成仁的极端方式。在此之前,所谓的“真实之言”,指的是佛陀关于“世界必将获得救赎”的承诺。大乘佛教的核心是“一切众生悉有佛性”,即所有生命皆具成佛的可能性。根据贤治的理解,人类的佛性具有以下性质:
“人追寻真诚,追寻真理,追寻那条‘真实的道路’。(中略)人无法不去热爱善良、无法不去追求正道。这便是人的天性。” (童话《学者阿拉姆哈拉德所见的衣服》)
此外,贤治所构想的理想世界是这样的:
“请谁来告诉我 / 亿万巨匠将并肩诞生 / 且互不侵犯 / 那光明的世界必将到来”(诗作 314《业之花瓣》,1924年10月5日)
如诗句“真实之言不在此处”所示,如果修罗在此时无法获得救赎,那么留给他的唯一道路就是——为了他者而牺牲自我。“愿此身散作虚空之微尘”,便是修罗最后的咒语。这便是所谓的“舍身布施”思想。
在大乘佛教中,极其重视“利他行”,即菩萨行。“大乘”一词,意为将所有人运向觉悟彼岸的交通工具。因此,这个咒语的含义是:为了他人的幸福,我愿献出生命。贤治在给友人的信中,曾这样阐述这一思想:
“曾有一条龙,力量强大,形貌可怖,且身怀剧毒。任何生物遇到它,弱者仅见一面便昏厥倒地,强者中其毒气后也很快毙命。某次,这条龙生出了善念,发誓从此不再作恶,不再困扰众生。(中略)龙在睡眠时,身形会化作蛇。(中略)这时,许多小虫爬出来想啃食它的身体,蛇心想:‘如今将这副躯壳施舍给众虫,是为了真正的道。现在将肉身喂给它们,终有一日我也能将真理教给它们。’于是,它沉默地任由小虫噬咬,最终干枯而死。” (《书简(一)》,约大正8年)
那么,修罗最终回到天上世界了吗?作品中没有写出结果。但是,贤治在《古斯柯布德利传记》中,描写了主角为了将农民从寒害中拯救出来而献出生命的故事。在现实中,贤治也确实在晚年将生命奉献给了拯救农民的活动。
我想,现在的贤治一定已经从修罗的苦难中解脱,转生到了天上世界。